說到張學友歌曲，都會想起他的「冧歌」，這些「冧歌」大多是抒情歌。抒情歌便是以緩慢或中等節奏，強烈情感表達與易於記憶的旋律為特點，以歌手深情演唱來表達愛情、失落、懷念等主題。在高度商業化的 80 至 90 年代的流行音樂工業，多做抒情歌吸引大眾其實是無可厚非。不過在抒情歌以外，張學友還有另外數種主要的音樂曲風，包括：搖滾、搖擺（R&B、Jazz、Funk）與另類（民謠、中華風）。要說張學友很市場導向，當然可以，畢竟他是主流歌手，但接下來詳細敍述的音樂，便是非常市場導向的張學友完全「離經叛道」的音樂製作，3 場大型流行音樂「實驗」。

張學友與管弦樂團

1995 年，張學友因舉行《友學友 95 世界巡迴演唱會》成為第一位一年內開 100 場巡迴演唱會的華人歌手。他與演唱會總監陳淑芬在訪問時表示需尋找演唱會以外的新表演形式，衍生了後來 1996 年兩次與管弦樂團合作及 1997 年音樂劇《雪狼湖》的演出。

在 1996 年3月，剛完成婚事的張學友，連同香港管弦樂團在紅館舉行 4 場《愛與交響曲》音樂會。這個流行音樂與古典音樂合作的概念，其實源自張學友的偶像 Elton John 在 1987 年舉行的《Live in Australia with the Melbourne Symphony Orchestra》，張學友非常喜愛這張唱片，也令他發現一個流行歌手，甚至是帶點搖滾風格的歌手，原來都可以與古典音樂融合，創造出不同聲音。在香港，關正傑也曾在 1984 年與香港管弦樂團合作，為其在伊利沙伯體育館舉行的演唱會伴奏。有前人的經驗下，首個在紅館流行歌手與古典樂團的演出，《愛與交響曲》音樂會就此展開。

《愛與交響曲》分成兩部份，從名字上來看便是選曲與演繹。「愛」很明顯非常貼合張學友「情歌代言人」與新婚的形象，所選取的歌曲主線都是以愛情為主題，如〈剎那愛〉、〈任性〉、〈擁友〉、〈生命的插曲〉、新歌〈妳的名字 我的姓氏〉等，也有關於人生的〈歲月流情〉、〈祝福〉與〈莫等待／相識非偶然／大丈夫〉串燒，中間加插了看似要諷刺傳媒緊貼自己婚事的〈過敏世界〉。選曲都以抒情歌曲為主，本身這些歌曲已有些以弦樂作為主調，非常適合與管弦樂團演奏，再加上保留了流行樂的鋼琴、電結他、鼓與低音結他的演奏，使「流行」與「古典」得以平衡，並非與原本編曲太偏離。而在演繹上，張學友並沒有改唱腔，反而繼續用原本的唱法，正值歌唱狀態巔峰的他，渾厚而高亢嗓音，與氣勢磅礡的管弦樂團聲音互相配合得非常完美。

流行結合古典，不論是對創作人、歌者與聽眾都是一場大實驗。對創作人而言，在原本流行音樂編曲上加上管弦樂團演奏，一不能太隱藏管弦樂團聲音，否則管弦樂團變成了伴奏，浪費了其澎湃而豐富的聲音；二不能大改編曲，因為聽眾可能聽不慣，於是在選曲上張學友的團隊與香港管弦樂團非常聰明地選了一些非大熱歌曲，又已有一定弦樂編曲的歌曲，一則讓聽眾重新認識一些「滄海遺珠」，如被電台禁播的〈過敏世界〉、非主打歌〈生命的插曲〉等，二則透過重新編曲，讓歌曲「耳目一新」，例如打頭陣的〈剎那愛〉「你怎麼仍然避開 AHH AHH AHH give me your love」透過管弦樂團聲音堆疊，及張學友在現場唱出錄音版本沒有唱的三重高音部份，除了突顯其歌唱功力，也突顯了管弦樂團新編曲如何把張學友歌聲變得更有力量。而張學友演出時使用原有唱腔，並非宣傳所提到的中高音唱腔，也屬明智之舉。始終張學友天生厚實而吸引人的低音是不能被忽略，如貿然要他改變唱法，除了可能唱得不好外，聽眾也聽不慣，對整個演出都會大打折扣。

而這音樂會對聽眾更是個大考驗，古典音樂在 90 年代仍屬少數人能接觸與學習的東西。這場音樂會另一個聰明的安排在於上半場先由葉詠詩帶領的香港管弦樂團演奏古典音樂，張學友在下半場才正式加入演出。這樣的安排便可使兩種聽眾連結，不論你是古典音樂聽眾，或是流行音樂的支持者，甚至是兩邊都喜歡的音樂愛好者，都能夠欣賞兩種演出。相對而言，入場支持張學友的流行音樂聽眾比古典音樂聽眾為多，所以這個流行歌手與古典音樂跨界實驗，能夠向大眾推廣古典音樂。當年推出的現場錄音專輯《愛與交響曲》成為最高銷量唱片便證明這場跨界實驗的成功，之後也有不少明星彷效，例如陳慧嫻、李克勤、林憶蓮等。張學友亦在同年 10 月被喜力音樂節邀請演出，與澳洲昆蘭士管弦樂團合作演出《音樂無疆界》音樂會，有與香港管弦樂團合作經驗，是次選曲更為大膽，除了有抒情歌，還有原為搖滾的〈餓狼傳說〉、〈這一次意外〉及 R&B 的〈情書〉。

一劇封神：《雪狼湖》

除了與管弦樂團合作，另一種新表演模式便是音樂劇。音樂劇又與傳統歌劇不同，前者能混雜流行音樂元素，例如《Hamilton》的饒舌及《Chicago》的爵士樂。而音樂劇對張學友並不陌生，早於 1991 年他在《每天愛你多一些演唱會 91》中已與關芝琳上演一小段音樂劇。在劇場界已有不少原創音樂劇作品，例如：《城寨風情》、《播音情人》等。歌手跨界演出及創作音樂劇也不罕見，例如潘迪華與羅文分別改編《白蛇傳》變成國語及粵語音樂劇。不過當時還沒有歌手跨界創作原創音樂劇作品，張學友便是所謂歌手跨界創作原創音樂劇作品的第一人。

為何張學友決意創作音樂劇？令張學友決心要做音樂劇的啟蒙作品，是在美國觀看的百老匯音樂劇《西貢小姐》，他看畢《西貢小姐》覺得「我地做得到音樂加故事，自己是唱歌又拍戲，無理由做不到。」又笑說當時已可隔年開演唱會，「做咩都得，無論唔知得唔得」，加上張學友已有與管弦樂團合作經驗，於是開始原創音樂劇《雪狼湖》籌備。不過，他亦沒有跟著傳統音樂劇創作，而是有自己一套。

一般百老匯音樂劇的創作是先有故事，然後由一位音樂人包辦所有歌曲創作人，再交由一至兩位詞人填詞，例如張學友舉例的《西貢小姐》，是由 Claude-Michel Schönberg 創作音樂，Alain Boublil 填詞，情況就像香港的高世章伙拍岑偉宗的創作，這種做法會使音樂劇的歌曲風格較為一致與工整。不過《雪狼湖》的故事及劇本完成後，張學友及其團隊決定以製作唱片形式，先找出劇本那裏需要歌曲，然後再尋找合適音樂，所以《雪狼湖》一劇 30 首歌曲，共有 6 位作曲人、4 位填詞人、8 位編曲人共同創作，而這些創作人來自五湖四海，包括有創作音樂劇經驗的新加坡音樂人 Dick Lee、Iskandar Ismail，來自台灣的作曲、編曲人黃國倫、鐘興民，也有與張學友經常合作的詞人陳少琪、林振強、古倩敏等。而這種共同創作其實有可能影響音樂風格的一致性，特別是歌詞部分，所以在創作上也是個「實驗」。

《雪狼湖》的舞台也是另一場實驗，一般音樂劇都會在劇場（Theatre）公演，座位約 1000 至 2000 個，但《雪狼湖》選擇在紅館演出，這場地屬室內體育館，比劇場為大，舞台規模亦會更大，然而本地欠缺設計與製作大型音樂劇的舞台經驗；同時，音樂劇比起演唱會、音樂會要求更高，故事、音樂、唱功、演技、舞蹈、舞台設計缺一不可，花上的人力、物力、財力也比演唱會多，而且不見得會賺錢，皆因兩位前輩改編的音樂劇均蝕錢離場。借《夜話港樂2：填詞人X天王巨星X勁歌金曲》作者何言所言，這套原創音樂劇是「香港樂壇從未有過的豪賭」，而這場不太「流行」，又不太「傳統」的音樂劇也不肯定觀眾是否受落，所以對張學友團隊、觀眾與樂壇是一場「音樂實驗」。

而《雪狼湖》音樂劇公映前，先行唱片《不老的傳說》推出為音樂劇做勢，收錄歌曲均是張學友主唱或合唱。當中有序曲〈不老的傳說〉、主題曲〈愛是永恆〉、高難度又悲傷絕情〈怎麼捨得你〉、觀眾最喜歡的〈原來只要共你活一天〉等。整張唱片的編曲都是以管弦樂團為主軸，氣派十足，古典味濃厚，但又保留流行音樂的格式，甚至滲入搖滾元素。看得出張學友與團隊渴望有一套工整的音樂劇之餘，同時在傳統音樂劇尋找突破，甚至把流行音樂昇華至更高的層次。這張唱片最終成為當年 IFPI 最高銷量唱片，至少先證明聽眾是受落，音樂創作也是成功。

最後，《雪狼湖》在 1997 年 3 月 28 日在紅館計公演 42 場，由張學友、林憶蓮、陳潔儀、符潤光、謝天華主演。人選上有流行歌手、音樂劇界前輩與演員，音樂、唱功、演技、舞蹈符合音樂劇要求。雖然故事與舞台設計略為保守，但已是一套完整的音樂劇。後來在 2004 年，《雪狼湖（國語版）》上映，中間隔了 7 年，除了因為 1997 年內地並沒有太多適合場地與巡迴成本過高外，《雪狼湖》也要為國語版進行改編。與粵語版不同，國語版雖則在故事內容上沒太大改變，但歌詞集中由林夕、林明陽及張學友本人填寫，也把大多歌曲交由高世章與杜自持重新編曲，使整個音樂劇的音樂部分更為統一，更接近傳統音樂劇。最後粵國語的《雪狼湖》合共在 26 個亞洲城市公映 103 場後，在 2006 年告一段落。

音樂劇的「實驗」究竟如何？製作費合共兩億，總票房達 3 億，數據上沒有蝕錢離場，而《雪狼湖》帶來更多的是作為首套流行歌手跨界創作音樂劇的影響力，與張學友在香港，甚至整個華語樂壇的地位。

「《雪狼湖》對香港樂壇最大的貢獻，便是令業界認識到，流行音樂其實有著非常廣闊的發揮空間，更令歌迷們有興趣拓寬自己的音樂視野……張學友對樂壇的貢獻，也令他當之無愧成為繼許冠傑之後，樂壇第二位真正的歌神。」（何言，2015）

然而要挑剔的話，可能是除了唱片，《雪狼湖》因團隊認為現場才有觀賞體驗而沒有留下完整影像，未能讓像筆者一樣有興趣的年輕人觀賞外（在此感謝曾看過《雪狼湖》觀眾提供資料參考），也可能因「以人帶劇」的方式，導致《雪狼湖》難以成為品牌長期公演。雖然張學友多次強調《雪狼湖》並非其一人成品，但宣傳上寫下「張學友創意音樂劇」，如果《雪狼湖》沒有張學友作為主角，票房會否有保證呢？相信這是一場更大的「豪賭」，隨著張學友的辭演，《雪狼湖》最終也像結局一樣沉落湖底，但慶幸《雪狼湖》令更多歌手嘗試這種跨界創作，如何韻詩的《梁祝下世傳奇》及《賈寶玉》，連張國榮也曾與張學友計劃創作一套新的音樂劇，可惜最後沒機會完成。而張學友曾在 2021 年的訪問提到正籌備新的音樂劇，也值得我們期待。

最「離經叛道」：爵士樂大碟《Private Corner》

不論是與管弦樂合作，或是原創音樂劇，至少因當時的流行音樂工業盛世與張學友的高人氣，就如他自己所說「做咩都得，無論唔知得唔得」，兩場實驗都是成功。而要說道張學友一場最「離經叛道」、最不市場的實驗，便是 2010 年推出的爵士樂大碟《Private Corner》。

不論是黃霑博士論文、或是其他音樂人的評論，都不得不否認香港流行音樂工業在 2000 年起開始走下坡。整個市場在改變，連以往是唱片銷量保證的張學友，那時已不是他的天下。他在 2004 年 CNN 的訪問提到他不是太清楚市場需要甚麼，唯有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成就了他最自豪的創作大碟《Life Is Like A Dream》。6 年過後，市場在 2010 年代未有好轉，但張學友決定用最喜愛的爵士樂作主軸，推出一張主流歌手少見的爵士樂大碟。

雖然張學友在不少唱片都已嘗爵士樂，但從未試過整張唱片都是爵士樂。當時爵士樂不像現在普及，不像現在會有 Jazz Fest 自由爵士音樂節，不像現在會有流行歌手跨界嘗試。任性的張學友只是因自己喜歡「聽起來舒服」的爵士樂，而自資製作唱片。可是他早已不是 90 年代那個做甚麼都有人熱捧的歌手，而且市場也非如此熾熱，這張大碟又是對樂壇的一場「實驗」。

這場實驗由杜自持擔任唱片製作人，他是一位非常合適人選，皆因杜自持的父親是一名爵士樂樂手，而他自小受爵士樂熏陶，之後亦有自己的爵士大樂隊。而在《Private Corner》的選曲上亦有其「聰明」的地方，例如電影《月滿軒尼詩》主題曲〈不只有緣〉用上流行味道較重的編曲，使歌曲更易入口；〈Double Trouble〉、〈月巴女且〉用上爵士大樂隊編曲，百老匯式歡樂編曲，動感活力十足；〈伯爵茶〉的藍調抑鬱爵士。匯集不同種類的爵士樂，讓不論是爵士樂新手或資深聽眾，都能大飽耳福。

《Private Corner》內有不同種類的爵士樂，雖然挑戰市場與聽眾，但最終《Private Corner》成為 6 周銷量冠軍，也是一張 Hi-fi 發燒碟。為配合《Private Corner》的推出，張學友更在理工大學舉行《Private Corner》音樂會，流行音樂與爵士音樂聯乘演出歌曲，更將〈離開以後〉、〈李香蘭〉、〈祝福〉3 首經典歌曲改編成爵士版，繼他跨界與管弦樂團館作、製作音樂劇之後，又再次「踩過界」，在 50 歲之時與爵士樂結緣。

張學友與杜自持把爵士樂帶進了流行音樂世界，也讓流行音樂單位看到新的可能性，繼續製作結合流行音樂與爵士音樂的作品，如 RubberBand 與雷柏熹合作的爵士樂大碟《i》。不過對於樂評人來說，這唱張片反應兩極。

「張學友毫無市場壓力，亦沒有任何瞄準市場、刻意討好聽眾的作品…當然，能這樣花巨資去做一張不考慮市場的專輯，除了麥浚龍這樣的富二代歌手，大概就只能是像張學友這樣功成名就的歌神了」（何言，2015年）

「《Life is like a dream》有迴響，但聲勢大不如前 ，《Private Corner》更被行內人說與市場有距離」（黃國恩，2020年）

張學友：不只市場 大膽又任性的音樂實驗

以張學友的歌唱實力與樂壇地位，的確可以「食老本」，無論是在高度商業化的 80、90 年代，或是在市場轉差千禧年之後，只要他繼續唱拿手大眾愛聽的抒情歌便可以。不過他沒有安於現狀，反而嘗試了不少非市場的音樂，甚至可能賺不了錢的製作。張學友不只是流行歌手，也非只有抒情歌﹐就是因為他敢試，擴闊了流行音樂的可能。雖然並非每一次的實驗都是完美，但也間接地推動更多歌手嘗試「跨界」創作，讓非主流音樂，變成沒有這麼非主流，也讓聽眾聽到新音樂。

文：聽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