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要從「但求 你未淡忘 往日舊情 我願默然 帶著淚流 很想一生跟你走」說起。

這曾經是我爸爸的電話鈴聲，大約是在 2007 至 2008 年左右，他當時還是用三星推摺手機。那年 4、5 歲的我還不知道張學友是誰，不知道這首歌的名字，當然連他當時在開演唱會也不知道，但這段旋律，他的聲音就深深烙印在我的小腦袋中，後來才知道這首歌是〈衹想一生跟你走〉，一首經典改編歌曲。

過了數年，我約 10 歲，學了 3、4 年古典鋼琴，也彈了第一首流行曲。喜歡廣東歌的媽媽鼓勵我參加歌唱比賽，試試不同類型的音樂。她喜歡張學友，所以給我聽〈壯志驕陽〉，是我喜歡的流行搖滾曲風。接著播的是〈遙遠的她〉MV，我記得自己說了兩句說話，「後生嘅張學友咁似張家輝（年輕的張學友很像張家輝）」與「好慘，血癌」，然後又播了〈每天愛你多一些〉，旋律挺動聽。終於，10 歲的我知道張學友是誰了，是四大天王、是歌神。不過當時的我覺得彈古典音樂才是我的主項，彈流行曲只是在玩玩，也對唱歌沒太大興趣，所以對張學友認識只停留在表面，最多偶爾聽聽他的歌。

有趣的是，當同齡朋友問我聽甚麼流行音樂時，那時天真的我還跟朋友說：「我聽張學友的歌」，結果當然被人取笑聽那麼老的歌。於是我為了跟上潮流，開始聽 Charlie Puth、Maroon 5 等歐美音樂單位；廣東歌就是在聽樂隊：Supper Moment、ToNick、RubberBand。至於張學友，被人取笑後沒有聽了，唯一記得是 2014 年，在無線電視 J2 台的勁歌金曲節目聽到他的〈我醒著做夢〉，那個高音爆發是多麼的震撼，令我記憶猶深，當然這些感覺只藏在心裏，畢竟跟朋友說可能又被取笑吧！

之後讀中學的我，開始對樂壇與整個流行文化都有興趣，會自己去找廣東歌聽，也開始看別人寫的評論，不停聽最新、最 hit、最愛的香港音樂。然而張學友與他的音樂，早就被我拋諸腦後，我開始忘記這個人，甚至有點討厭那個年代的音樂，因為電視經常播著經典金曲節目，每次父母一看那些節目，我都想立刻轉台。對於一個 00 後來說，這些節目、這些歌曲、這些唱法很老土，只是懷舊，甚至是阻住地球轉。明明現在都有很多出色的音樂，為何仍想複製那個時代？創造一個屬於我們的時代不是更好嗎？那時的我確是理想主義、天真又帶點無知。

進了大學後，我有更多時間與空間繼續鑽研香港流行文化，上了不同課，看了不同書，也成為了一個廣東歌 Instagram 版主，明明在看、在聽、在說、在寫流行的東西，但有一種感覺愈來愈強烈：沒有以前，難有現在。今天的樂壇是這樣，也與以前的樂壇是怎樣有關，我不能不理會過去樂壇發的生事情，反而更要了解，才能明白更多今天樂壇發生的事，於是我開始倒帶回看以前的流行文化，也開始慢慢接受父母成長時所聽的音樂。

記得 2023 年年尾，我在捷克，有晚我獨自留在房間，有點無聊，也有點 emo，想聽歌，但又不知聽甚麼，平時聽 RubberBand、Kolor、馮允謙、林家謙便能滿足，不知道為何那晚卻提不起勁聽。YouTube 的演算法突然彈給我一個好久不見的名字—張學友，那條影片是「分手總要在雨天 – 張學友60+巡迴演唱會香港站」，我按下去，聽完便一首首接著聽，我才發現原來人在異鄉，有時會想回味藏在記憶深處的歌。

同時我亦發現，原來張學友在開演唱會，那 60+ 是甚麼意思呢？查查 Google，才頓然發覺他也超過 60 歲了，竟然還在開演唱會？當時也沒理會太多，只是聽聽就想睡了。畢竟人家都 60 歲了，還能有如此的狀態，還要苛求甚麼？回到香港，我還想過要否問爸媽看不看香港站演唱會，但我只懂演唱會歌單中的數首歌，還是算了。

於是，這場演唱會又被我拋諸腦後。直至 2025 年，因為媽媽是《中年好聲音》的粉絲，每星期都霸佔電視，而我在「被迫」收聽下，讓我發現有位外國人—占士丁丁，連續唱了數次張學友的歌曲，華人唱張學友的歌曲並不意外，但外國人唱張學友的歌曲卻令我驚訝。直到聽到占士丁丁唱畢〈愛是永恆〉，被評判問是否明白歌曲內容說甚麼時，他說原以為這首歌是講愛有多偉大，兩人如何深愛，但原來音樂劇《雪狼湖》的結局是這樣悲傷。我驚訝地說了句「吓！原來〈愛是永恆〉係音樂劇主題曲嚟？」媽媽覺得我很奇怪，反問：「原來你唔知㗎？」我搖頭，其實早在讀中一、二時便聽過〈愛是永恆〉，但到現在才知原來是《雪狼湖》的主題曲。於是我便上網查找有沒有關於這套音樂劇的資訊，才驚覺原來這套由張學友擔任創意總監及主演的音樂劇在當年是多麼的哄動，我又再想為甚麼我那麼遲才知道這些事？

這件小事讓我重新思考張學友的音樂到底有甚麼魅力，我開始覺得張學友可能不只是像我小時候想的「歌神」、「四大天王」，也不只是「老土」、「壟斷樂壇」一般簡單。於是我展開了一段「尋找張學友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的歷程，先是聽歌、Google、看訪問。及後又再上網找了找有沒有關於張學友的學術文章，又翻查有關廣東歌的書籍，卻只有零零星星數篇文章、數個章節說到張學友。我在想明明連香港大學香港研究那邊都已做了梅豔芳、陳百強的研討會，吳俊雄教授也寫了關於許冠傑的著作，為何仍未有有關 90 年代歌手的研究？於是我在想似乎自己的 FYP（畢業作品）可以以張學友作為主題。

選擇在FYP做這個題目，是因為我愛香港音樂、我希望以最愛東西來總結四年來在大學所學，或者未來我沒機會再做這類題目，就在這一次，將這 FYP 當畢業禮物送給自己。同時我也慶幸因為這個決定，與父母多了個話題。在搜羅張學友的專輯期間，聽到他們在說種種聽張學友的青春回憶，也讓我好像坐時光機般，跳進了他們的時空，一看 90 年代的光景，所以也將這份畢業禮物送給他們，因為這一切的開始都是源於父母，兩位從〈情已逝〉便開始聆聽張學友的歌的聽眾。當然最重要的，將這份禮物送給所有曾經聽過張學友的音樂的人，還有我愛的香港音樂。

文：聽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