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學友所唱的 570 首歌曲裏,共有 123 首改編歌(不計算同曲國語版),佔比達三分之一的改編歌曲來自各地區,有日本、韓國、台灣、馬來西亞,也有來自歐美,甚至有來自巴西的歌曲。而這些改編歌曲大部份都成為張學友的經典歌曲。對於熟悉 80 至 90 年代香港樂壇的讀者,對改編歌曲一定不陌生,但對於像筆者一樣的年輕讀者,都會在想為何 80 至 90 年代會有那麼多改編歌?改編歌為何重要?改編歌與原創歌又如何影響著張學友的音樂?「改編」與「原創」,一切要從 70 年代說起。
有改編歌並不意外
黃霑在其博士論文提到,在 1977 年香港作曲家作詞家協會(簡稱 CASH )成立之時,只有不足 10 人登記為作曲家。在 70 至 80年代,學習音樂不如現在普及,並非大眾能夠接觸之事。借用李展鵬博士在《夢伴此城 梅豔芳與香港流行文化》的內容便能說明香港樂壇需要改編歌的原因。
「顧嘉輝及黎小田等創作人都擅長寫抒情慢歌,不少甚至是中國小調曲式,比較激昂的則是武俠劇主題曲……梅豔芳卻需要不同類型的歌去突破形象,因此外求是很自然的事;尤其在當時,美國的麥當娜與米高積遜重新定義舞台,而日本的流行音樂亦已相當成熟。外求不只是梅艷芳的選擇,而是香港的選擇。」
可見 70 年代起,香港歌曲創作面對三大問題,一是當時香港作曲家擅長創作的東西,與當代歌手所需要的作品或形象不相符;二是香港作曲家擅長創作的東西,未能追上當代流行的音樂;三是本地作曲人才及歌曲創作供應難以符合歌手大量需求,當紅歌星一年不只出一張唱片,如張學友在 1993 年共推出 1 張廣東歌專輯、 1 張精選大碟及兩張國語大碟,合共 45 首歌,基本上是求過於供的情況。即使在 1997 年登記成為CASH的作曲人已達 700 人,但黃霑認為本地創作依然是「行貨多,精品少」,本地創作質素非常參差。總總原因,也就得出為何改編歌必然出現在香港流行音樂工業中。
而站於唱片公司成本效益角度,改編歌製作時間短,創作成本比起原創歌曲便宜。改編歌曲充斥著整個 80 至 90 年代的香港,其一原因是改編歌的版權費比起請人作曲更便宜,加上當時的唱片公司大多是跨國企業,例如張學友所屬的寶麗金唱片公司,總部是在日本,即寶麗金唱片公司擁有大量日本歌曲的版權。只要團隊想用某一首日本歌曲,可能很快便能談好成事。再者被改編的歌通常已成為當地大熱歌曲( megahit ),只需改一改歌詞,香港聽眾同樣會受落。最經典案例莫過於近藤真彥的〈夕焼けの歌〉同一歌曲被改成 4 首廣東歌。所以在整個八十年代,香港歌星大唱改編歌,如:日文、韓文、英文、國語,甚至泰文、法文、粵曲,這種風氣持續至 90 年代。
其實香港人對外來音樂並不陌生與抗拒,因為打從一開始廣東歌還未流行起來,大家都在聽國語時代曲或歐西流行曲。在 80 年代開始,日本成為亞洲流行文化龍頭,香港也充斥著來自日本的流行文化,如電視節目、音樂等。當時日本流行音樂而相當成熟,相對其他東亞地區的音樂更摩登。雖然日本音樂有很多西方音樂元素,如以電結他為主的編曲風格,但日本音樂中經常使用的五聲音階是東亞地區熱悉的音訓系統(tonal scale)(梁曉芙,2009),可說不論日本的音樂、還是歐美的音樂,香港人都是聽慣聽熟。只要把這些歌曲改一改,甚至不改編曲只改歌詞,都也能變成受大眾喜愛的大熱廣東歌。
張學友的改編歌:1985-1994

張學友的音樂從來與改編歌緊扣,出道至今 41 年的 39 張錄音室專輯,有 9 張是完全沒收錄改編歌曲,全是 1995 年或以後推出的專輯,當中只有 4 張是廣東歌專輯。在張學友的 123 首改編歌曲裏,最多的是來自日本的改編歌,共 42 首,緊隨其後是美國與韓國的改編歌( 15 首與 11 首)。

日本改編歌可以說是張學友早期成名的因素,也與 80 年代日本改編歌曲佔據香港流行音樂有關。 80 年代巨星如梅豔芳、張國榮、譚詠麟、陳百強等人都會翻唱日文改編歌。日文改編歌已成為打造巨星的成功方程式,張學友固之然會跟隨前輩步伐,翻唱日文改編歌。一開始的《Smile》已有 3 首日文改編歌,又以〈情已逝〉最為熱門。最初使用日文改編歌原因可能是成本較低,但後來〈月半彎〉、〈遙遠的她〉、〈藍雨〉等日本改編歌令他愈來愈具名氣。至此日本改編歌成為了張學友不可或缺的部份,之後的〈李香蘭〉、〈每天愛你多一些〉、〈分手總要在雨天〉、〈還是覺得你最好〉等等大熱主打都是日文改編歌。可以說早期張學友在廣東歌的成功與日本改編歌是緊密相連。
日本改編歌佔其改編歌總數三分之一,而且又以改編玉置浩/安全地帶(共 8 首)與桑田佳祐/南方之星(共 7 首)所創作的歌曲為主,例如〈月半彎〉、〈李香蘭〉、〈情不禁〉、〈每天愛你多一些〉、〈真情流露〉等大熱作品。
改編歌最主要是把歌詞變成廣東話或國語,有些編曲未必會有大修改,例如:〈每天愛你多一些〉,與原曲編曲差不多,反而是林振強的濃情蜜意歌詞令這首歌變成經典。另一首同樣是改編自桑田佳𧙗的作品〈望月〉,編曲同樣沒太大更改,保留悲涼滄桑感覺。而原版歌詞〈月〉描述內心孤獨,〈望月〉歌詞則描述人性醜陋,連歌詞內容也有些少相似。
不過並非所有改編歌編曲完全沒改,始終外來音樂與香港音樂不盡相同,為配合市場口味,有些會有小修改。例如:〈真情流露〉加入了合成器與色士風演奏,是 90 年代廣東歌流行編曲元素,更貼近大眾音樂口味;原本較為搖滾的歌曲,特別是改編歐美的搖滾作品,如:改編自 David Halladay〈High〉的〈Cry〉,把搖滾的編曲,在音樂剛開始加上弦樂變成更易入口;〈Ooh La La〉(原唱:David Halladay)與〈不要再問〉(原唱:Bon Jovi)亦會遷就港人音樂口味,弱化鼓的聲音,使歌曲由重搖滾變成輕搖滾,或者像日式搖滾〈壯志驕陽〉(原唱:Kan)般加強鋼琴與弦樂部份,使歌曲變得抒情。
有些歌曲則會有大修改,例如〈分手總要在雨天〉,首先是將歌曲降 key(比原版低音)處理,然後由原本鋼琴伴奏的編曲,變成以鋼琴為主調,在中段加上鼓的節奏模彷雨點聲音、電結他過場與和聲,使改編版本被原有版本更有層次,音樂更豐富,又能襯托分手、雨天、不捨的氛圍。比起原編曲,筆者〈分手總要在雨天〉更勝一籌。
原創歌運動與張學友的原創廣東歌大碟:1995 – 1999
1995 年開始,不論是張學友,或是整個樂壇的創作都開始轉變,皆因商業電台推行「原創歌運動」,只播放非改編歌曲。這舉動逼使唱片公司需減少使用改編歌曲,否則不能播放歌曲之外,更影響頒獎禮賽果。不過「原創歌運動」有好有壞,的而且確它能推動本地創作,但黃霑在其博士論文提道「原創歌運動」使作品量上升,但質素難以維持,有揠苗助長之意。
張學友同年推出第一張沒有改編歌曲的廣東歌大碟〈過敏世界〉,雖然沒有改編歌,但幕後團隊用了非常聰明的手法,避開黃霑所說「歌曲水準不能維持」的問題,便是所收的 demo (樣本唱片)來自台灣、新加坡、美國等地的作曲人,當然還有張學友自己參與作曲。這種來自五湖四海的班底,確為張學友音樂注入更多不同曲風,除了趙增熹所編的〈無心戀〉,其餘歌曲都是由美國創作人完成編曲:Andy Goldmark 所編的〈屈到病〉帶有濃濃美國街舞音樂的 R&B 味道;經常與日本音樂單位合作 Joey Carbone 所編的〈過敏世界〉及〈這麼近(那麼遠)〉雖然充滿港式流行味道,但揉合了大量古典音樂的元素如弦樂團,也讓張學友展現高亢有力的聲線;Brock Walsh 所編的〈高!高!〉則為張學友帶來了以往少有的 funk。這種方法除了是適應市場舉動外,又能繼續發掘不同風格,避免進入音樂「同質化」,質素不能維持的陷阱。
在 1997年,張學友為籌備中的音樂劇《雪狼湖》推出先行唱片《不老的傳說》,是其第二張沒有改編歌曲的廣東歌大碟。可能因為《雪狼湖》的宣傳字眼是「首套華人原創大型音樂劇」,這次歌曲創作是來自香港、台灣、星馬及日本的創作人。然而不論是作曲或編曲,都比《過敏世界》有更多本地創作人參與,例如〈一些感覺〉與〈冷靜〉由古倩敏包辦曲詞;〈原來只要共你活一天〉由陳少琪包辦曲詞;〈怎麼捨得你〉、〈冷靜〉、〈原來只要共你活一天〉分別由蘇德華與趙增熹編曲,而這些歌曲都是偏向抒情作品。劇中有大型弦樂團編曲作品,如〈愛是永恆〉都是交由新加坡人 Dick Lee 編曲。張學友曾表示 Dick Lee 有製作音樂劇經驗,這也可側面反映即使商台的原創歌運動原意是好,但始終香港創作人的創作可能仍未符合歌手對音樂要求,令歌手仍然需「求外」,維持作品多元與水準。
至於 1999 年,張學友推出第三張沒有改編歌曲的廣東歌大碟《有個人》,同樣是複製了《不老的傳說》套路,有 8 首歌曲的作曲人是本地創作人,但編曲只有 3 首來自本地創作人,特別是非抒情歌曲如 funk〈和好不如初〉、〈玩不起〉、電子音樂〈三思而後行〉都交由台灣與馬來西亞的創作人編曲。不過《有個人》也起用許多新晉作曲人,例如陳奐仁與彭妮所作曲,也有資深本地創作人但首次為張學友作曲的柳重言與吳國敬。從《有個人》亦可看到張學友與其音樂團隊慢慢嘗試起用更多本地原創作品,而「原創歌運動」經過數年時間,也讓唱片公司願意嘗試使用更多本地作品。
張學友與韓國風暴:1998 年及 2000 年後
「原創歌運動」在學術討論上被定性為失敗後,商業電台在 1999 年後再沒有對改編歌曲的限制,加上在 80 至 90 年代,韓國流行文化掘起,令到香港歌手嘗試改編韓國歌曲,如羅文的〈幾許風雨〉與譚詠麟的〈愛在深秋〉均改編自韓國歌曲。
90年代,韓國流行音樂受黑人音樂與 Disco 文化影響,開始有不少以青少年為中心的跳舞歌曲。1998 年,當時張學友把《雪狼湖》公映完畢,重歸流行音樂市場的第一隻大碟《釋放自己》,無視了商業電台「原創歌運動」,在此專輯帶來了 3 首韓國改編歌曲。其中改編自 JYP〈Honey〉的〈頭髮亂了〉便是其中一首韓國改編歌的代表作。〈頭髮亂了〉是首屬於 soul funk 的跳舞快歌,也是當時香港樂壇少見的音樂風格。歌曲最後一整段假音演唱,更突顯了《雪狼湖》後張學友爐火純青、收放自如的唱功。

從這張專輯起,張學友明顯地減少了日本改編歌曲,反而增加了韓國改編歌曲的數量。在 2001 年的廣東歌大碟《天下第一流》,內裏有 3 首韓國改編歌曲,其中〈天下第一流〉的電子 R&B 與〈同屋〉的電子 funk 也是香港當時少見的電子音樂元素。從此時此刻來看,韓國的電子舞曲已橫掃全球,但原來張學友當年已將韓流提早引入至香港樂壇,可謂「超前部署」,無論是他本人或是創作團隊,把韓國改編歌曲早早放進 1998 年及 2001年的大碟內,確實有種預視未來的感覺。
2000 年後,張學友更把韓國改編歌曲帶到了國語市場。相對於廣東歌,張學友較少在國語歌中使用改編歌(同曲國語版本除外),始終華語地區的創作人才較多,使他也不需要「外求」。不過在 2002 年《他在哪裡》及 2007 年《在妳身邊》各有一首改編自韓國歌曲的作品:R&B 的〈禮物〉與混合hip hop、rap與電子音樂的〈聽天由命〉,所以張學友也把韓國改編歌引入了國語歌的市場。
總結:改編、原創與張學友
無可否認張學友的成功,某程度依賴了許多早已火紅的歌曲。不過也不能借改編歌來扼殺本地創作人的努力,特別是大部分歌曲都有相應改編,填詞人再為歌曲譜詞,再加上歌手本人的重新演繹,使改編歌不是一首「複製品」,而是把現成的音樂賦上了新的生命,成為一首好的改編歌,是那個時代需要,也是不可或缺。
時移世易,香港流行音樂工業開始發展起來,伴隨著愈來愈多的本地音樂人才入行。雖然「原創歌運動」被定性失敗,但不能否應這運動逼使唱片公司開始重視本地創作。一開始張學友與其團隊從 1995 年「聰明」地避開選用本地創作人的 demo,到後來 1999 年 10 首歌曲有 8 首歌的 demo 選用了本地創作。除了是對本地創作有信心,更是「原創歌運動」初見成效。時代不同,張學友的音樂也從改編歌為主打歌走到原創歌為主打歌,但同時為了音樂多元性,部份歌曲特別是當時少見的曲風歌曲,依然是「外求」改編歌。筆者認為這種平衡「改編」與「原創」,才能令香港流行樂壇變得多元,皆因香港音樂從來都是個大熔爐,揉合著不同類型的音樂,在這地開花結果。
文: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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