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形容張學友，我們會想到很多別稱—「歌神」、「四大天王」，但大家有沒有想過「唱作人」也應是其中一個形容詞？事實上在為張學友歌曲作曲最多的本地音樂人，便是張學友自己（共 18 首），而他也有 15 首填詞作品。1989 年〈舊信，舊夢〉是他第一首作曲作品，1991年的〈夜茫茫〉是他第一首填詞作品（與劉卓輝、簡寧合填）。直到 2004 年推出第一張完全創作大碟《Life Is Like A Dream》，獲得叱咤唱作人金獎。究竟這位「唱作人」是如何開始其創作？張學友又有甚麼創作特色？為何他要推出一張創作大碟？這篇文章讓我們不要忘記「唱作人」張學友。

唱作第一部作品：〈舊信，舊夢〉、〈夜茫茫〉

張學友開始創作，竟然可能與他經歷低潮有關。他於 2015 年在香港大學通識講堂分享 1988 年經歷低潮，唱片賣不出，形象也不討好，所以唱片公司對他的發展方向沒太多規劃。於是，張學友便要自己構思要做甚麼類型的音樂，期間也學習了創作與跳舞。

他的第一首作曲作品是 1989 年收錄於《給我親愛的》的〈舊信，舊夢〉。〈舊信，舊夢〉的主旋律以結他為主，這也與張學友本身因要練習唱歌，而有練習結他有關（早期沒有卡啦ok，歌手練歌需有真實樂器練習）。這首歌曲用上了數個簡單的 C 大調和弦（Fmaj7, Cmaj7, Em7, Dm7, G），營造幽靜、空虛，帶有少許糾結的感覺。雖然不是主打歌，但以第一次作曲的歌手來說，用簡簡單單的旋律唱出擅長的情歌，已是不錯的創作。之後在 1991 年，張學友第一首填詞作品，與劉卓輝、簡寧合填的〈夜茫茫〉收錄於大碟《一顆不變心》中。雖然是合填作品，但也展現了張學友「情歌代言人」的特色。兩首歌曲都不是主打，正好提供了一個合適空間，讓張學友試試唱歌以外的東西，也讓後來高水準創作埋下了一顆種子。

第一波爆發：學友式（識）創作

經過兩次的創作，張學友在 1994 至 1995 年迎來一波創作高峰。他在《這個冬天不太冷》為同名點題作作曲。之後在 1995 年推出的《過敏世界》內的同名點題作及〈這麼近（那麼遠）〉均是自己作曲。而這 3 首歌曲的共通點都是有密集的上行或下行音，又以高亢聲音演繹，是高難度歌曲。相比〈舊信，舊夢〉，以上 3 首歌曲更是顯張學友在作曲上的進步與突破。

〈這個冬天不太冷〉經編曲後是首電子舞曲。而在作曲上，張學友在此曲確立了其特色–重覆音，如「我與你像幻像 長長夜未冷」（B 小調：mi mi mi re re re｜ do do re re mi），而這種重複音運用得非常聰明，因為是用於副歌之中，即全首歌曲出現得最多的樂段，使重複的旋律格外入耳，甚至有點洗腦。編曲後，這首帶有強勁電子舞蹈節拍的〈這個冬天不太冷〉也獲得十大中文金曲殊榮，也是張學友第一首能獲獎的作曲作品。

〈這麼近（那麼遠）〉是首長達 6 分鐘，高亢而澎湃的歌曲。雖然這首歌曲也有密集的重覆音，如「一天一天 日日夜夜 面對面 既相處 也同眠」（mi mi mi mi ｜mi mi mi mi ｜mi fa re｜ re me do ｜la, so, fa,），但歌曲速度（tempo）並沒有像〈這個冬天不太冷〉般快，是一首抒情歌。而這首歌的和弦複雜，先是在主歌運用了 G 大調的 I-V-bVII-IV-v/V7-I 和弦，而當中bVII（F 調和弦）借用了平衡小調（G 小調）和弦，帶出當中的憂鬱的感覺。而在主歌完結過渡至副歌的段落，用上 V7-D/Em-V 和弦，營造出似斷未斷感覺，承接著在副歌的爆發。而副歌用的是 I-iii7-vi-iii7-ii7-iii7-ii7-V-I，是常見的抒情歌曲和弦組合。從這首歌曲而言，張學友作曲依然以結他為主要樂器，但運用了更多樣與複雜的和弦，為歌曲增加不同感情色彩。

第二波爆發：作曲也可，填詞都可

張學友不是個多產的唱作人，本業仍然是個歌手的他，在 2000 年初迎來第二波爆發。這次他的創作作品包括曲詞。作曲方面有分別收錄於 2000 年《Touch of Love》的〈捉迷藏〉（電影《特務迷城》主題曲）及 2001 年《天下第一流》的〈似醉還未醉〉（電視劇〈酒是故鄉醇〉插曲），兩首皆影視作品的歌曲，前者經編曲後帶著印度風情，後者則有濃濃中華風，都非常有配合主題。

〈捉迷藏〉是一首 C 小調的作品，比起大調的溫暖，小調給人的感覺較陰沉。而副歌的複雜和弦（i-IIImaj7-i-iv-IIImaj7-i-iv-i -♭VII-V7/♭VII-i-IIImaj7-i-iv-IIImaj7-i-iv-i7-iv），帶出一種情感豐富，高低跌宕的感覺，非常適合用於電影配樂之中。正正〈捉迷藏〉便是電影《特務迷城》主題曲，電影講述健身器材店營業員袁小北（成龍飾）生父可能是北韓變節間諜，為劇情佈下疑陣，由韓國走到土耳其，再捲入國際組織間的爭奪戰的故事。這樣副歌複雜的和弦便正正配合電影劇情發展。經過編曲，一首帶著神秘色彩與印度風情的〈捉迷藏〉就此誕生。

而填詞方面，在 2000 年初填了共 10 首國語歌詞，分別是台灣麥當勞宣傳主題曲〈歡笑相聚每一刻〉（與孫維君、林明陽合填）、迪士尼卡通電影《恐龍》國語版主題曲〈當我想起你〉及《雪狼湖（國語版）》8 首作品（部份與林夕或林明陽合填）。張學友在這個時期填的歌詞大多有特定主題，或是改編歌詞。而國語也是張學友常用語言，由他填寫國語歌詞也是不錯的嘗試。

愛一生 差一線 不能一起 等一天 等一年 忘掉自己
卻忘不了你 為何你竟然放棄
（填詞：張學友／作曲：黃國倫／編曲：高世章、杜自持／監製：歐丁玉）

最令他自豪的專輯：創作大碟《Life Is Like A Dream》

張學友至今推出 39 張錄音室專輯，究竟哪一張是令他覺得自豪？可能大家都會想是令他一鳴驚人的《遙遠的她 AMOUR》，或者是首首好歌的《真情流露》，又或者在國語市場銷量最高的《吻別》。然而，以上大碟通通不是，張學友公開地說最令他自豪的專輯，便是在 2004 年推出的《Life Is Like A Dream》，一張有 10 首歌曲，全部由張學友親自作曲，內有 4 首包辦曲詞的作品。

為何張學友會推出一張創作專輯？2000 年代開始，香港樂壇開始走下坡，大碟銷量下跌，聽眾聽歌習慣改變。而他在 2001 年宣佈退出頒獎典禮，也漸漸淡出香港樂壇，較多地推出國語歌專輯。他在 CNN TalkAsia 節目表示自己不清楚市場想要怎樣的音樂，也不知道怎樣的專輯才會大賣。既然如此，不如做自己，而做自己最好的表達方式，便是自己創作歌曲。

「The really important thing is to be yourself, that’s why I started to write something. The best thing to tell people who you are is to write something, tell them about yourself, so I write some lyrics and some songs.」（2004，CNN TalkAsia）

《Life Is Like A Dream》第一首完成的歌曲〈勇敢的故事〉是當年電視節目《警訊》的主題曲，當時監製歐丁玉鼓勵張學友自行創作。完成此作品後，張學友便開大碟內其他歌曲的創作。

「想做一隻自己嘅野，賣唔賣係第二件事，做左自己想做嘅野，起碼有野得到，未出之前已經得到一啲野，可以滿足到自己」（2004，有線娛樂台）

張學友以「Life Is Like A Dream」為創作主題，原因是他從小不論聽甚麼語言的歌曲，都總會有歌提到生命就如一場夢的概念。而他在當時確切感受到這回事，於是便以此為主題，與聽眾分享自己內心想法。

「2003年好確切覺得（life is like dream)，因為好多朋友離開，嗰個你先覺得唔真實，大家都好熟，可能今日都仲玩緊，隔左一輪無見啫，就見唔到喇喎。淨係可以睇電影、聽歌，有啲甚至係你眼前走，你會覺得原來就係咁。慢慢年紀愈大，離開嘅人愈多，係咪真係咁確切感受到呢？唔係，咁真係舊年好切身體會到人生嗰個真實咁解。」（2004，有線娛樂台）

張學友在專輯《Life Is Like A Dream》內寫下對「人生如夢」（左）及專輯創作緣起故事（右）。

究竟張學友對人生的看法是怎樣呢？這張大碟的歌曲可以分成兩部份：人與事，人的部份〈給朋友〉寫給在過去離開人世的朋友、〈講妳知〉寫給太太羅美薇、〈搖瑤〉寫給大女兒張瑤華，三首都是抒情歌曲；事的部份有搖滾的〈勇敢的故事〉寫追夢、〈燥狂〉寫自己被逼停工的焦燥、〈想劈酒〉借酒寫人生應豁達、〈寧願做錯〉寫出軌；搖擺的〈她〉寫愛情、〈Life is like a dream〉寫人生留不低帶不走、〈慢條斯理〉寫慢活。從中也可窺探張學友喜歡甚麼類型的音樂，不少編曲都是以往專輯少聽的，畢竟這張專輯就是張學友寫自己，他在表達自己，不是因市場做歌，而是根據自己內心聲音而做歌。

這張專輯中，張學友覺得自己寫得最好的是〈講妳知〉。〈講妳知〉是首以結他創作的 A 大調歌曲。張學友很喜歡 A 大調的和弦，他形容歌曲第一段和弦（A F#m D E）是舒服又動聽的和弦，所以他把自己覺得「最靚」的和弦留給羅美薇。而最靚的東西，只需最簡單的編排便能非常入耳，而 I-VI-IV-V 和弦也是最典型的 ballad progression，不用花巧，直接告訴你這是一首溫暖的情歌，同時間又保留了學友式創作，「看你背面我身體欠自然 看你正面兩手失控在顫」（re re re do re mi re do la, so,｜re re re do re mi re do la, do)。

「看你背面我身體欠自然 看你正面兩手失控在顫 看你笑臉我開心數夜數天
與你說話我啞口會無言 與你碰面我體溫會亂變 與你貼面一世的經典」
（填詞：張學友／作曲：張學友／編曲：陳達偉／監製：張學友、歐丁玉）

這首歌的歌詞同樣出自張學友筆下，記錄當時與羅美薇新相識的故事，而這種剛剛相識，小鹿亂撞的感覺，也是羅美薇最喜歡的感覺，於是張學友把它記錄下來。之後到 Pre-chorus（副歌前一段），用上了 F#m C#7 F#m Bm D E（vi- V7/vi-vi-ii-IV-V）的和弦，小調和弦營造複雜情緒，但同時因 ii-IV-V 和弦，令旋律有種苦中帶甜的感覺，配合歌詞用十年換十天相處的愛意。

「若你肯再擁抱緊一點 我願意用我十年 去換我共你十天」

來到全曲最重要的副歌，張學友用上 A E F#m C#m D F#m G E A（I-V-vi-iii-IV-vi-bVII-V-I)，而當中的bVII 和弦（G 大調和弦）是一個較大轉接的和弦，非常突出，而這句 bVII-V-I 和弦填上的是「愛是已在心中永世不變」，就更易聽眾的注意力吸引並留意這句歌詞，同時以 V-I 和弦完結便有種完美感覺，呼應了歌詞的「永世不變」。

最後一段的和弦，用上與第一段一樣的和弦，以首尾呼應形式完結歌曲。不過在歌詞中已不在是寫初相識的感覺，而是一種昇華，一種經歷歲月沉澱的長相廝守。

「光陰可以瞬間轉數十年 生死起跌也知不會倖免 當中只有愛的感覺未曾變」

「其實歌有一個功能，將一啲野記錄落嚟，咁希望將佢覺得最開心嘅時間記錄落嚟」（2004，有線娛樂台）

而這張《Life Is Like A Dream》與〈講妳知〉為張學友帶來 2004 年叱咤樂壇頒獎禮唱作人金獎與叱咤十大第四位，也是對「唱作人」張學友最好的肯定了。

「如果你問我，張學友，有冇邊隻碟覺得都幾滿意幾驕傲？有一隻碟我都覺得幾驕傲，係 2004 年出嘅一隻碟《Life Is Like A Dream》……我覺得驕傲並唔係因為呢隻碟係我銷量冠軍，可能呢隻碟係我銷量比較差嘅一隻碟。我驕傲嘅原因係入面所有歌都係我自己作品，係全創作，Thank you!」（2007，張學友光年演唱會香港站）

總結：譜在音符 寫在歌詞 唱出情感

對於現在的樂壇，唱作人愈來愈多，也愈來愈多極具特色的原創歌曲。不過以前也不是只有改編歌曲，歌手有時也不只限於懂得唱歌。要了解一個歌手，最好先聽聽他們自己創作的作品。因為唱作就是把心裏的聲音譜在音符、寫在歌詞、唱出情感，也值得大家留意。張學友除了是歌手，也不要忘記《Life Is Like A Dream》這張專輯，不要忘記他也是懂創作的「唱作人」。

張學友創作作品列表：

作曲及填詞：〈想劈酒〉、〈寧願做錯〉、〈講你知〉、〈她〉（2004）

作曲：〈舊信，舊夢〉（1989）、〈這個冬天不太冷〉（粵語及國語版）（1994、1995）、〈過敏世界〉、〈這麼近（那麼遠）〉（1995）、〈一路上〉、〈捉迷藏〉（2000）、〈似醉還未醉〉（2001）、〈勇敢的故事〉、〈燥狂〉、〈Life Is Like A Dream〉、〈慢條斯理〉、〈給朋友〉、〈搖瑤〉（2004）

填詞：〈夜茫茫〉（1991）、〈歡聚歡笑每一刻 Every Time A Good Time〉、當我想起你（2000）、〈雪愛狼〉、〈一個人的犧牲〉、〈真的失去你（國語）〉、〈只要為你活一天 （國語）〉、〈抱雪（國語）〉、〈愛是永恆 （國語）〉、〈不想失去你（國語）〉、〈簡簡單單就是愛（國語）〉（2004）

文：聽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