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張學友音樂世界》中,怎能不寫一篇有關張學友唱歌的文章?被封「歌神」的他,固然在唱歌有過人之處,但究竟有甚麼厲害地方與個人特色呢?為何有些人很喜歡他的聲音,又會有人覺得老土呢?為何近年又會被人說「走火入魔」,甚至多了「張學友演唱會走音」的報道呢?這篇文章找來兩位歌唱導師,分別是啤老師音樂教室創辦人馮夏賢(啤老師)及 Systemic Vocal Advancement 創辦人 Guddy 一起討論張學友不同時期的唱法演變。
特色一:圓潤而渾厚,可塑性高而懂得說故事的飲泣聲音
張學友在 1984 年業餘歌唱大賽總決賽獲得冠軍,啤老師當時在另一組別比賽。她對當時張學友的表現記憶猶深,「有些人說毛管戙,我記得我聽到下巴掉了下來,一聽就知道他是冠軍。」當年張學友唱的歌曲是關正傑的〈大地恩情〉,歌曲講述人生變幻與對家鄉遙想的故事。而啤老師覺得當時張學友已有一把懂得說故事的聲音,「農村人說話可能比較直接、粗豪一點。張學友模仿歌詞裏的人物,然後用那個人的聲音唱出。」不過張學友也非跟足關正傑的唱法,而是相對上用一種圓潤而渾厚的飲泣聲音,加上震音收尾的方法表達情感。這種方法便是把喉頭放在較低的位置,從而發出較厚的聲音。「不過那時候他說故事比較乖一點,跟拍子音準外,phrasing 也比較工整,所以會連貫一點。」
生於 90 年代的 Guddy,現時是多位歌手的聲樂老師。他指出張學友能夠一出道便廣為人知,是他的音域非常廣闊,例如他可以唱到〈相愛很難〉最低音的 E2,也能唱到〈怎麼捨得你〉的 A4,也可唱到〈藍雨〉的 B4 與〈我醒著做夢〉的 F5,橫跨了 33 度的距離(約唱 4 次 do re me fa so la ti do’ 的距離),而且非常澎湃有爆發力的聲音。張學友也曾在不少訪問中提及小時喜歡聽國語時代曲,例如青山〈三朵花〉、姚蘇蓉〈今天不回家〉,也很喜歡聽 Elton John,亦會模仿林子祥、譚詠麟與關正傑的聲音。Guddy 說這證明了他會聚心於研究、接納不同類型的唱法,不同時代與文化也會令張學友對音樂理解有獨特的看法,「他對於音樂的看法,對於不同人的演繹的方式又有他的見解。而他整個聲音本身就能夠做到很多不同的質感,我覺得這件事就跟前輩很大的不同。」
這兒所說的前輩,最遠可追溯至 60 年代,因廣東歌源於粵曲小調,雖然有流行曲的旋律,但唱法上仍會用粵曲字正腔圓的唱法演唱,例如鄭少秋與羅文的唱法,當時的國語時代曲也有類似工整的風格。之後歐西流行曲在香港盛行,歌手又會吸收了歐西流行曲的風格,例如許冠傑與譚詠麟,但仍保留一定程度工整的唱法,以免聽眾不適應。再之後的陳百強與張國榮,更是唱英文歌比賽出道,唱歌特色更受西方影響,也與前輩有不同唱法。所以來到張學友出道時,聽眾已慢慢接受更現代的唱腔,他有更大自由度發揮自己的特色,也是令他既有前輩的影子,同時有極具自己特式的唱法。
同時間,張學友的聲音也是一把許多人模彷的聲音。啤老師說在 90 年代,有一把渾厚的聲音便是所謂評判喜歡的「靚聲」,而且張學友的歌曲唱起上來沒那麼「老腔」,「如果(90 年代)用羅文的歌參賽,會被人說老土;如果拿陳百強的歌比賽,也不太爆炸性,或是你本身要有相似藝術氣質(才能駕馭)。張學友的歌有高有低、有厚有薄,有技巧也要情感表達。」在一個比賽之中,短短 4 分鐘便要告訴評判你有多少實力,張學友的歌便成為最適合在比賽中展示實力的歌曲,啤老師也笑道,「所以十首歌裏有八首歌是張學友,當中三首會是〈吻別〉。」
特色二:咬字
要數張學友另一特色,必定是咬字。Guddy 說張學友有兩個韻母會壓重,例如〈每天愛你多一些〉「你可否知道麼」的「你(nei5)」會壓重 n 音;還有 s 音會壓重變成 z 音,例如「深(sam1)」會變成「zam」,像〈愛得比你深〉「愛得比妳深 痛得比妳深」與〈沒有童話時〉「唯始終你是真 仍深深相信你」,比起前輩們需要字正腔圓,清楚吐出每一個字的唱法,張學友的咬字的自由度已比以往大,他並非咬得不準,Guddy 認為這是在藝術上的追求與選擇。
啤老師也分享她的學生也會模仿張學友的咬字,但有時又會模仿得過火,例如〈祇有你不知道〉「能令天知道 她知道 應知道 都知道 偏偏你未知」的「知道」,會變成側重於拼音,而非像一般人說話所發出的「知道」二字的音,「張學友有時候是過火,但他可能就是想加一點點咬字特色,只有在演唱會才可以試給你們看。然後你們說不喜歡了,他就不做了。」
特色三:震音
張學友的唱歌特色,怎能不提「震音」?張學友的喉核比較突出,特別容易看見上下晃動的情況,他自己亦在不同場合示範震音,也曾說自己從小就練習這項技術。啤老師記得在 1984 年時,張學友在比賽唱〈大地恩情〉已能很自然地運用震音,「令觀眾有一種共鳴,就好像真的對生活那種抒發。」
在音樂上,震音是修飾一句樂句結尾的方法,適當的震音更能保護歌手的聲帶,避免僵化。除了是修飾與保護,更會是一種技術與錄音的考量。Guddy 說可能在 90 年代,震音是一項技術指標,震音做得好,代表歌手聲音會更突出,聽眾聽得到的共嗚感會增加,「反正越發(震)得多越好,大家就追求這種東西。」
為何現在歌手很少震音,甚至沒有震音呢?原因與聽眾的聆聽習慣有關,現在我們多數用耳機聽歌,聲音不用透過環境,而是接近直接震動我們的耳膜進行聲音傳遞。正常我們與別人耳語也不會有震音,唱歌同樣如此,反而帶著耳機聽著不停有震音的歌更會惹人煩厭。不過,以往人們會較多用收音機、喇叭等器材播放音樂,機器與耳朵有距離,震音運用恰當便能使聲音更有穿透力,有更強的共鳴。
1995-1999:由一把渾厚圓潤的聲音變成通透明亮聲音
1995 年至 1999 年期間,張學友的聲音很明顯地有變化,由一出道的渾厚圓潤,變成比較通透明亮的聲音,特別在高音的部份有所不同。啤老師非常喜歡張學友這段時間的聲音,形容是他的「黃金期」。除了技術運用愈見純熟外,更因當時出道已達十年的張學友,累積了一定的人生經驗,更能把情感直接抒發,「張學友沒有太多修飾,要唱這些聲音或那些聲音,他把感情投射歌曲,就像和你聊天。因為他的歌內容很豐富,未必是每一個人的故事,但就是很多人的故事。」

1997 年《雪狼湖》音樂劇上演,張學友曾為音樂劇演出而前往美國進修音樂劇相關知識。Guddy 認為此段經歷讓張學友唱法上有所改變。他以 1987 年與 1999 年張學友在演唱會演唱的〈藍雨〉作比較,1987 年的張學友仍然用喉頭放在較低位置的唱法演唱,聲音比較渾厚平衡;1999 年演唱時則用了許多咽腔,即口與鼻交匯的地方,Guddy 說「(那年代)西方教法比較著重咽腔」,使用鼻咽位置發聲能令聲音變得尖銳,就是我們聽起上來通透明亮,所以這段期間,張學友在高音與低音都依賴多了咽腔,例如「沒焦點因找不到你」的「找」字,為了使用咽腔而令到「找」這個讀音與我們平時說話的音有不同。
而且,張學友在 1999 年唱〈藍雨〉時,震音的幅度加強,像「冷冷雨低泣彷彿要等你經過」的「過」字,上文提到震音是修飾與保護歌手,但過份的震音反而會傷害歌手的聲帶,「幅度太多令音的準繩度有問題,其實不是一個好習慣。」除此之外,他唱〈藍雨〉的大細聲變化比 1987 年多,加上了一些哭腔(快速真假音轉換),如「別追憶泡影一個」的「影」字,「聽上來聲音好像飽滿一點,當然也要看看他用甚麼咪高峰。」不過 Guddy 認為比起做多了多少東西,聲音的平衡,不要過份依賴某一發聲區域更重要。
2000年之後:聲帶問題浮現
即使張學友有「歌神」稱號,也難敵歲月無情。2001 年開始,張學友聲音出現明顯的退化,更在 2001 年拉闊音樂會後短暫停工休息。Guddy 老師在看過張學友在拉闊音樂會演唱的〈心如刀割〉後說「可以聽到不停斷斷續續,以前沒有斷得這樣厲害。我懷疑這樣斷法是因他不想拖長韻母,就沒那麼容易露出破綻。」正確來說,聲帶表現力是源於連貫(legato),如我們說一句話會有自然停頓的地方,並非逐字說出,Guddy 猜測這時的張學友不能完全控制其聲帶,導致有這樣的問題出現。
啤老師亦以肌肉退化來說明張學友的聲音退化是不可逆轉,聲帶其實是依靠兩旁的肌肉控制,如果肌肉有發炎跡象,都會影響聲帶運作,導致聲音轉變。張學友曾說自己受鼻病問題困擾,而如果鼻水倒流回喉嚨,便會使聲帶肌肉有炎症,令黏液增多或減少,均會影響聲帶振動。2003 年演唱的〈分手總要在雨天〉便是例子,啤老師與 Guddy 都認為如果張學友不是有意地使用撕裂聲音唱「在痛哭擁抱告別後從沒再見」,便是因為聲帶肌肉腫脹,導致他控制不了聲帶振動而製造出來的聲音。
隨年齡增長,身體機能退化是平常事,聲音同樣如此。不論是啤老師或 Guddy 都認為一個歌手的黃金期約在 30 多歲至 50 歲之間,然而張學友踏入 40 歲便受聲帶問題困擾,兩位老師都認為是因張學友某些發聲方法不健康所致。在上段 Guddy 也提到張學友 90 年代尾過份依賴某一發聲區域與不恰當的震音導致其聲帶退化,啤老師則認為張學友唱某些長音時,是強行唱下去,「聲帶肌肉沒控制,年輕人怎樣唱都無所謂,(因為)復原快,但隨著年紀增長,機能便會出問題。」
有人會認為張學友唱那麼多場演唱會,又不願意降 key,聲帶當然會受損。不過 Guddy 用一些例子來說明,如唱歌劇一個月連續唱 20 多場,他認為不是唱多少場與降不降 key 的問題,而是有沒有用正確方法去唱,「可能張學友覺得咽腔的唱法很響,他很享受用那裏唱歌,但他沒有理會其他聲音的區域,側重在某一邊,然後做錯姿勢(導致退化)。」
現實沒有不老的傳說
「光陰可以瞬間轉數十年」,轉眼間張學友現在已 64 歲,已不在是歌手的黃金期,但他仍嘗試調整自己的唱法。在《學友.經典世界巡迴演唱會》的演出中,他嘗試了 rephrasing ,即把一句旋律斷句變得不同,例如原本是「你好,我是張學友音樂世界編者聽風。」變成「你好,我是張學友音樂世界編者,聽風。」不過這種變化有些是好,也有些不好。好的就如啤老師說是一種新嘗試,一種突破,例如編者覺得做得比較好的是《餓狼傳說》由原本「她熄掉晚燈 幽幽掩兩肩 交織了火花 拘禁在沉澱」變成「她熄掉晚(短)燈(短) 幽幽掩兩肩 交(短)織(短)了火花 拘禁在沉澱」,在之後的段落亦有不同長短之分,並不是工整地唱出,剛好配合了《餓狼傳說》的拉扯感覺,是好的嘗試。
不過像〈怎麼捨得你〉,編者卻嫌某些位置斷得不好,破壞了樂句完整感覺,如〈怎麼捨得你〉副歌最高音部份「一幅幅(拖長) 一聲聲(拖長) 又復燃起 怎麼捨(長)得(縮短)你」,張學友運用節奏上的變化,縮短唱高音的時間,但變成斷句斷得不自然的情況,Guddy 推斷這是他的個人執著,可能張學友知道自己唱 A4 有危險,但為了能唱到這高音,只能在節奏上變化,令到我們覺得斷句有點奇怪。
到此編者也有一個問題,就是對比其他男歌手,為甚麼張學友較少使用假音演唱?Guddy 說這也是個人選擇,但也能用音樂歷史解讀。在古典音樂時期,有段時間鋼琴與交響樂團的音樂都非常澎湃,變成男歌手需要配合音樂而棄用假音,用真音演出,「在 Rossini 時代(羅斯尼,一位意大利著名的音樂家),有位男歌手能夠用真音唱到 high C(C5),於是全部人便要用真聲唱高音。」而張學友的歌曲編曲都屬於比較澎湃,亦有不少與管弦樂團合作的音樂,於是他選擇使用較多的真音。「我會覺得是歷史、文化、錄音的問題,令到他選擇這樣唱。是否變化不了?其實不是,現在陳奕迅也用很多輕身的唱法也很成功。只不過是在他的角度,能否允許他做一些有改變的決定。」
後記:「從一兩歲唱到八九十歲 我不唱歌能幹什麼」
編者寫下這篇文章,不是為了一味讚歎張學友唱歌很厲害,也非要批評張學友的唱腔有多老土,只是希望透過這篇文章,撇除媒體的渲染下,能夠讓讀者看到、感受到張學友是怎樣唱歌。做這個網頁時,也被不少友人問及「為什麼張學友這麼老還要唱歌?」我只能說「因為他真的很愛唱歌。」從可得知?聽聽〈我只想唱歌〉唱畢最後一句「從一兩歲唱到八九十歲 我不唱歌能幹什麼」張學友的自問自答「對阿,我不唱歌能幹甚麼呢?」
2026年 1 月,張學友會完成為期兩年多的《張學友 60+巡迴演唱會》,不能不慨嘆歲月催人老,以往的張學友真的近乎「零走音」唱畢整個演唱會,現在的他有時也不能百分之一百控制他的聲音,雖然聲音衰退事實放在眼前,但也不能否定他過往唱歌的實力。而那份對唱歌的熱愛,如〈我只想唱歌〉歌詞中唱到「我只想唱歌 直到有一天我喉嚨唱破」,仍然讓人尊敬。
文: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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